文：藂昤楚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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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接前篇】

（七）

待姬燕醒来时，却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内，旁边还站满了各种各样的人。

中央摆放着一张华丽的宝座，一个人正倚坐在上首，却是一个和银君生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
“看见了吗，这就是我。”突然，那人的声音从身边出现，身影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
“你们这是在开作战会议？”

“是啊。”那人淡淡开口，“不过倒也不是，应该是回溯到我拒婚那里。”

“是你和拉达克公主的那场婚事？”姬燕有些惊讶。

那人皱了皱眉：“说实话不太清楚。感觉我最重要的回忆不该是这里。”

殿内哭哭啼啼，他用手轻轻一挥，场景瞬间切换。

却是冬宫的长廊，两人站在廊下，看见里面有两个人正在密谈。

“拉达克国王已经同意您的要求，只要您劝说国王退位，他会扶持托林寺重掌古格……”

“是你那个弟弟？”姬燕的表情愈发复杂，看向身边的人。

那人冷哼了一声，却再次伸手切换场景，到了托林寺外。

只见扎西扎巴德身着华服，身后还跟着若干士兵，与其弟率领的僧侣势力正对峙着。

“王兄，我是不会执行你这个荒诞的命令的。”他说，目光坚决着。

“我无所谓。”而在众人的注视下，扎西扎巴德向前迈进了一步。

“为了古格，为了中央集权，就算天打雷劈又何妨。”

王弟的眼神里灌满了仇恨。

回忆里，佛像坍塌，喇嘛们在士兵的押送下陆续走出寺庙，百姓们则跪在下首喃喃自语。

姬燕已经说不出话，她只能无言看着这一切，心里的沉重也渐渐清朗。

场景再次切换。

如今的废墟下硝烟弥漫，一切恍如末世，一座石塔在山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。

“拉达克人……他们在驱使百姓们建石塔，好拿下王宫和内城！”一名年轻的士兵跑过来，颤巍巍地说。

“这就是报应吗？”不远处，一名男子满头花白，风中却突然落下一滴泪珠。

“这是古格灭亡时的你？”姬燕突然走上前来，却诡异地伸出手去，想去触碰面前的世界。

但那人却不答，似乎已沉浸其中，抑或是因极度的痛苦而不愿苏醒。

时光继续回溯，天空山崩地裂。

孤独的王座前，那画中人剧烈地咳嗽着，而山下的歌声则一阵一阵划过他的眼眸。

“今天已经多少天了。”沉默了许久，他突然问。

“不知道，只觉得好像已经轮换了一季。”一旁的侍卫回答。

他微微叹了口气：“都已经这么久了吗。”

“是啊，国王，石塔还有数日可能就要完工了。”侍卫说，表情里透出焦急的神色，“看这样子，他们是打算不死不休了。”

“不死不休？”回忆里，扎西扎巴德的眼睛里突然似乎亮起了灯光，“他的胆子倒是真硬。”

“我们有朗钦藏布河谷，还有百年余粮，他僧格南杰有什么？”

侍卫看着自己的主人，良久，却突然深施一礼：“堪布。”

扎西扎巴德微微一晃，却最终稳住心神，转过了身去。

“你净来看我笑话。是吧？”

“阿弥陀佛，王兄，出家人慈悲为怀，您可不能这么说我。”王弟故作正经，可言语间尽是嘲讽之色。

“你从哪来滚回哪去，我不想看到你。”

“哟哟哟。”见哥哥如此愤怒，王弟突然笑了起来，随即正色道，“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错误吗？”

扎西扎巴德看着他，目光一时凝滞，紧接的却是满怀悲哀的凄凉。

“是啊，我大错特错。”他摇了摇头，默然坐回了自己的宝座，又看了眼下面的人。

“说吧，我知道你是怀着任务来的。”

“王兄英明。”对面的人躬了躬身，权作潦草的应答。

回忆在此处嘎然而止，只剩下漆黑的一片世界，包裹住了废墟之上的二人。

“你弟弟想让你去做什么？”望着这空荡的世界，姬燕内心一怵，但最终还是问出了口。

“退位，然后投降。”那人淡淡地说，似如清风明月。

“然后呢？你真的去了？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却早已凛冽如电：“当然，为了所有人，我没有选择。”

姬燕看着他，一瞬间竟突然觉得他很伟大，却又是那般渺茫。

“作为一国之君，你能这么做，证明你确实是个英雄。”沉默了好久，她突然说。

“只可惜我不是……”

“错！”突然，一声断喝传来，可下一秒她竟然被人拎到了悬崖边上。

“你也大错特错！僧格南杰！”

是那人的声音，姬燕努力睁开眼，却正好对上一张愤怒至扭曲的面庞。

“僧，格，南，杰……”

“没错，那就是你，你就是他！”百年前君主的吼声传来，伴随着那千魂万鬼的哭声，在姬燕的脑海里显得格外苍白，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设计这一切？我是闲着没事干还是愿意天打雷劈？僧格南杰，多少年了，我终于找到你了，你也该回答我，当年你为什么要背信弃义，又为什么要屠杀那么多的古格臣民？！他们有什么罪！”

那人越说越疯狂，姬燕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“我是罪人，是我一手毁灭了古格，所以我该死。可你呢！”远望风月无舒，那人的声音愈发痛苦，眼泪亦如珠般洒落，“你是拉达克的雄主，是每个拉达克人都敬仰的英雄，后世阿里的人哪个没有听说过你狮子王的名声，又有哪个不把你的梦想当成传世的榜样？！可我呢！可古格呢！成王败寇我认了，可你出尔反尔，杀人无数，我又岂得所容？试问我的条件过分吗？我连命都给你了！可你看看那藏尸洞，那数以千计的尸骨，几百年了，难道就能掩盖掉一切吗？！”

“不，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“你住口！”那人垂眼看着她，可不知为何突然平静下来，嘴角还带着些微的讽刺。

“英雄若也惧死，那这世界倒还不如不存在。”

远处乌云翻滚，姬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，过往与今生亦在这一刻悄然重叠。

“拿下古格，不论是谁，杀无赦。”而在那遥远的回忆中，她看见了自己那个曾经崇拜不已的英雄，僧格南杰。

可惜啊，那个人偏偏也是自己。

如此可笑。

“墀扎西扎巴德，如果你想复仇，我也不会拦着你了。”良久，她突然仰头遥望，露出了一个几近鬼脸的惨笑。

“只是这英雄，为何如此好笑。”

她曾经幻想过无数遍自己的过去，可是没想到历史，竟然和她开了一个如此巨大的玩笑。

她闭上了眼睛。

“何谓英雄，不论成王败寇，皆是如此。”她说。

远处的黑云已然逼近，阵间雷声滚滚，仿佛下一秒就能将这座已然残破不已的故都彻底毁灭。

“好个奇迹。”突然，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地说。

扎西扎巴德走了回来，看着面前的少女，似乎终究是下定了决心。

“僧格南杰，就让你也尝尝当年我殒身之痛吧。”

他呵然一笑，旋即抱起姬燕，从那悬崖上一跃而下。

（尾声）

“燕燕，燕燕，你快醒醒啊。”

耳畔传来吴衡等人的呼声，姬燕努力睁开眼，却惊奇地发现自己正睡在央宗的帐篷里。

“我……我这是死了吗……”

“说什么鬼话，你只不过是在央宗阿吉这睡了一下午而已，睡呆了？”吴衡看着她，脸上满是宠溺的微笑。

“什么？”姬燕目瞪口呆。

“好了好了，考察工作马上就要结束了，我给你带了份报告，你回去抄一下，这学期你就应该不会挂科了。”欧阳宇走上前来，但与之前不同的是，脸上的轻浮早已一扫而光。

“欧阳宇，你……”

姬燕怎么也想不明白，明明是扎西扎巴德把自己拉下了悬崖，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。

远处风清云淡，一轮夕阳残挂，一切似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“难道是场梦吗？”她开始怀疑自己，也不由得看了看那一直摆放在枕边的手机。

但奇怪的是，里面一条信息也没有。

“怎么可能呢。”

遗址入口处，考察的学生们排成一列，向央宗与守门的普布挥手告别。

梦里终回还，曲终人未散。

姬燕站在最后，眼望队伍已经走远，她最终还是走上前去。

“央宗阿吉。”她轻轻地唤。

“诶，小姑娘。”正在锁门的央宗回过身，慈祥地看着她，“还有什么事吗？”

姬燕目光淡然：“没什么，只是想问一下，我睡过去之前是不是有个男扮女装的导游来过？”

“导游？”但令人惊异的是，央宗的话完全出乎了人的想象，“我们遗址迄今为止只有两名导游，而且都是女性，从来都没有男性来过呀。”

姬燕垂下头，却有些嗫嚅：“哦哦，我知道了。”

她失神落魄地回过头，正准备离开，却不想央宗突然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
“孩子，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，但我相信你，也相信古格的神灵。”

少女转过身，与她正面相对。

“因为我的儿子回来了。”一瞬间老嫫拉的眼眶里泪珠盈盈，可脸上的笑意却不曾抹去。

“虽然他又走了，可我这次支持他。”

姬燕看着她，内心渐渐豁然开朗。

“是……欧阳宇吗？”她问，却不知怎地声音有些颤抖。

“是啊，我真的没想到是他，直到他来向我借帐篷。”央宗笑了一笑，转头看向自己拴在门口的马儿，“今晚他住在古格村，我得去看他，陪他再吃一顿饭。抱歉，我先走了哈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央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土林尽头，天空也逐渐黑暗下来，唯剩那满含泪花的少女与遗址静静相对。

“扎西扎巴德，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。”

一阵风突然掠过，那门后山鸣谷应，却似也在回答。

姬燕良久伫立。

“英雄不论成败，你始终都是。”

远处虎啸龙吟，可那一道门的界限，又为何如此漫长。

（番外）

我本以为，在那一跳过后，我的灵魂也会彻底消散，从此消弭于这人世间。

可跌进尘埃的感觉为何如此美好，我努力睁开眼睛，对上的却是山神那慈度众生的眼。

“你这小子，没想到你居然玩得这么疯。”他说，语气中略显责备，可眉眼间却带笑。

“你都看见了。”我低下了头，却永远不愿愧疚，“我苟且不去地狱这么多年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，可惜最后还是错过了。”

“杀人者偿命，死后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。”山神看着我，手里还不停地敲着座下的白马。

我叹了口气：“也许天意如此，就请神灵用刑罚惩罚我吧。”

事实上，从决定实施计划的那天起，我就没想过接下去会如何。

古格是我的家啊，我何以离去。

这里有我的荣光，也有爱与恨，更有我的悲伤。

素称南狐首丘，可是，为什么我不是狐狸，而是这里的王。

我跪了下去，面向遥遥废墟。

“好了，你也不必忧伤了，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里吧。”突然，山神的话在耳边幽幽转起。

我回过头：“你不惩罚我了？”

“惩亦无用，爱为永恒。”一道金光腾空而起，带来山神那庄严的话语，“你既然喜欢，那就留在这里，造福万民吧。”

我的脸上未悲未喜：“知道了。”

金光渐渐远去，我再次低头看向那片废墟，心里却不由想起了那个与我并肩而行的女孩。

花开花落，又是一年春夏。

“我相信她会回来，因为她是英雄，我也是。”

苍山卷起浮光，就如那如珠似宝的命运，汇聚于四海八荒。

（全文完）